如何挽救大学“发霉的课堂”？对于这一问题，高校内部吵得不可开交。有人把矛头指向学生不自律、老师不会讲及手机害人，呼吁必须行动起来挽救课堂；也有人反驳说，学生走神本就是常态，电脑和手机也是学习工具，没必要把一切都归咎于屏幕。

但在不少学生看来，这场争论常常问错了方向。

公共课：肉身在场，灵魂离线

对大学生来说，“抢座位”是一门艺术活。后排有插座的位置往往是“黄金座位”，必须早早占领。有插座就能给电脑、手机“续命”；离后门近，方便点名后顺势消失。

公共课的教室都很大，同学们会下意识避开老师，坐成一个“U形”，教室中间空空荡荡，两边和后排人挤人。去晚了的同学只能硬着头皮坐到中间前排，在老师的眼皮底下失去这节课的“手机自由”。

大家还愿意坐在教室，很多是为了不被记缺勤。这种肉身在场、灵魂离线的状态，已经成了大学课堂里普遍的选择。

据我观察，公共课上，有些学生几乎什么都做过，唯独没怎么听课——赶专业课作业，做社团活动策划，准备英语四六级考试，刷朋友圈、小视频，和朋友在微信群里互扔网络段子……到了饭点，估摸着要点外卖了，有时光比价就能花半个小时。

应对这种大班讲授、平时点名、期末考核的“老三样”，大家也总结了一套应付心得：守住首尾，中间灵活。第一节课必到，可以了解一下老师的脾气与上课考核标准，及时调整听课策略。最后几节课也是要到的，因为点名的概率比较大，还可以听一下期末考核要求。至于中间的课，少去几次，多数时候不至于出大问题。

专业课：绩点逻辑下的有策略参与

相较于公共课的白噪声属性，专业课显然没那么容易“水”过去，这是因为专业课学分多、课程难度大，对综合绩点影响也更直接，已成为学生绩点排名中的“生死线”。然而，学生们对专业课的看重，更多体现在对最终分数的执着上，而非对课堂本身的投入。

于是，有策略地参与往往成为同学们心照不宣的选择。

对于那些以保研为目标、志在卷出高绩点的学生来说，大学只是增强版的高中，“刷分”就是一切。老师强调“考试会考的内容”赶紧拍下来，放到笔记里，等着期末背诵；而老师的延伸讨论、临场发挥、看似更有趣的思考，因为“考试不考”，可以适当忽略。虽然讲台上的老师不乏学科领域的专家，但为了确保能高分通过，许多人还是会自学更有针对性的“辅导类”网课，这样效率更高。有时课堂互动也是策略的一部分，通过积极发言、课后提问，以及与老师互动、刷脸，争取一个好的印象分。这样一套“组合拳”下来，大概率能拿到一个好看的绩点。

在名为“保研”的天平上，除了绩点，还堆积着证书、竞赛、论文等其他砝码。因此，上课的时间也不能浪费，这类同学会同步打开电脑、平板，这样就能在老师讲课的间隙，争分夺秒地干点别的。

而对于另一群意识到“保研无望”的学生来说，绩点上的毫厘之争已失去了魔力。他们平时在课堂上的表现会随心所欲，遇到喜欢的课就认真参与一下，遇到索然无味的课程，到了期末用往年题库、学长学姐的笔记、网课速成也能把考试糊弄过去。作业能赶就赶，重点能背就背，考试能过就万事大吉。

“关于这个案例，大家有什么看法？”一节课最尴尬的环节来了。老师抛出一个问题，台下立刻集体低头。有人在火速求助人工智能，有人赶紧转过头去，回避老师的目光。

开口需要巨大的心理建设。回答对了没奖，回答错了不仅丢人，还会暴露自己压根儿没听。偶尔，有人会产生一种“英雄主义”，为了不让老师太下不来台，充当气氛组，象征性地接两句嘴，或者在老师看过来时面带微笑地点点头。不过在大多数时候，空气凝固之后，老师都会笑一笑把尴尬吞下去，继续讲下面的部分。

当课堂不再允诺一个未来

大学生不再认真参与课堂，也许不是因为“懒”，而是因为“忙”。

忙着团学工作，因为未来考公务员或进入央企、国企时可能用得上；忙着考各种证，为简历增加一两个亮点；忙着“卷”各种专业相关的竞赛和项目，以向就业单位证明自己是本专业的佼佼者；疯狂找实习，争取毕业后能摸到进大厂的门槛……每一样安排都像是直接通往“有用”的台阶，而好好上课仿佛成了“弯路”。

步入研究生阶段，这种趋势往往更加明显。计划读博的学生，精力都投入到导师的课题或项目中，争取多发几篇论文。课堂，恰好是完成这些“分外之事”的隐蔽工位。

要就业的学生，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让简历上的实习经历再增加几行，甚至有同学会“逃课”去实习。开学第一周，他们先摸清各门课老师的风格、考勤和计分规则，评估缺课会造成多少分数损失，然后选择缺席部分课程，以安排每周的实习到岗时间。哪位老师考勤抓得严就去上课，哪位老师不抓考勤就逃课。

大家越来越清楚，无论是哪种未来目标，课堂似乎都不再是必经之路。

大学课堂留不住人，固然与部分老师讲课水平不高、方式单调有关。比如，那些十年没更新的PPT、机器人式的朗读，还有部分老师讲课讲到一半开始怀念青春，总是不经意提到“当年我在美国哈佛大学读书的时候”。但即便老师认真备课、内容扎实，集中45分钟的注意力也是一件难事。大学课堂的节奏往往缓慢而沉闷。手机首页推个惊人的新闻、微信弹个消息，注意力不一会儿就被勾走了；回过神来，已经不知道老师讲到哪里了。

学生当然需要学习新知识，但学习的途径确实太多了。对于一些基础课程，互联网上的网课从入门到进阶应有尽有：选一门优质网课，逻辑清晰，例子有趣，还可以1.5倍速听课，拖进度条跳过不想听的部分。对于学科的前沿发展，每天刷新一下资讯网站、播客、社群，也能了解大致情况。真要遇到专业问题，问一下人工智能，几秒钟就能给出看似全面的答案。听不听课，好像也没那么有“决定性”。

在中国的大部分高校，本科毕业通常需要修满150~180个学分。按课程数量计，四年下来一名大学生平均要修读50~70门课程；按总课时计，平均1个学分对应16~18个学时。这意味着，一个年轻人必须在教室里坐满约2400~3200小时——这几乎占据了他们所有醒着的“黄金时间”。

如果重来，他们会如何选择度过大学课堂生活？或许并不会有太大不同。至于这样的选择意味着什么，可能要等到走出校门很久之后，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，才能真正体会到。

（作者系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科技传播系硕士研究生）